一睹黄河色作文范文3篇

2026-10-31    阅读: 419  

黄河,是刻在中国人血脉里的名字。可说来惭愧,长到十六岁,我竟从未真正见过它。课本里的黄河是“白日依山尽,黄河入海流”的壮阔,是“九曲黄河万里沙”的雄浑,可那些诗句终究隔着一层纸。直到那个暑假,父亲说要带我去看黄河,我的心才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

车行至晋陕峡谷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远远地,我听见一种沉闷的轰鸣,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巨兽在翻身。转过一道山梁,黄河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来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。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啊——浑黄的水流从两山之间挤过来,裹挟着泥沙,翻卷着浪头,像千万匹脱缰的烈马在峡谷里奔腾。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赤金色,浪尖上碎金般的光跳荡着,又沉下去,再浮起来。父亲站在我身边,半晌没说话,最后只轻轻说了句:“这就是咱的河。”

我们沿着河岸走,脚下的土是松软的,踩上去簌簌地响。风从河面上吹来,带着一股土腥气,不呛人,倒像是某种古老的、熟悉的味道。我蹲下身,伸手去够那河水。水是温的,裹着细细的沙,从指缝里漏走时痒酥酥的。父亲说,这水里每一捧沙,都是从黄土高原上来的,它们走过了上千里路,才到了这里。我忽然觉得手心那点水变得沉甸甸的,像是捧住了一段漫长的时光。

河湾处有个老船工在补渔网,见我们看得出神,便搭话道:“娃娃头一回见黄河吧?”我点点头。他笑了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:“黄河好看哩,可也倔哩。俺们这儿的人,从小就听它吼,听惯了,哪天听不见倒睡不着了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睛一直望着河面,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家的牲口。我忽然觉得,这黄河不只是一条河,它是这些人的日子,是他们灶台上的炊烟,是他们喊孩子回家吃饭时的大嗓门。

天彻底暗下来时,河面变成了一条墨色的带子,只有浪头翻起时还泛着一点白光。轰鸣声在夜里显得更大了,像是有个巨人在不停地打鼾。我躺在岸边的土坡上,耳朵贴着地,竟觉得那震动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父亲递过来一个烤红薯,热乎乎的,掰开时冒出一股甜香。他忽然说:“你爷爷当年修三门峡大坝时,在这河边住了三年。他说,最难熬的不是累,是夜里想家时听这水声,听着听着就哭了。”我咬着红薯没说话,心里却涌起一个念头——原来这黄河,还盛着许多人的眼泪呢。

后来我常想起那个傍晚。想起河水在夕阳里翻涌的样子,想起老船工补网时一针一线的手,想起父亲说“这就是咱的河”时微微发颤的声音。我终于明白,黄河的颜色不只是浑黄的,它在不同人的眼里有不同的模样:在诗人眼里是壮美,在船工眼里是日子,在爷爷眼里是乡愁。而在我眼里,它是一道流了千万年的血脉,一头连着巴颜喀拉山的雪,一头连着我们这些站在岸边的人。

九月的风从黄土高坡上吹下来时,我正站在壶口瀑布旁边。水雾弥漫,打湿了我的睫毛和衣襟,可我舍不得退后一步。眼前这条河从远处的峡谷里跌下来,砸进深潭,溅起漫天黄雨,声音大得像有千军万马在擂鼓。这就是黄河,我念叨了十几年的黄河。

说实话,来之前我有点心虚。朋友圈里晒的都是什么“天空之镜”“碧海银沙”,而我扛着相机坐了五个小时大巴,就为了看一条泥汤子河?表姐听说我要去看黄河,撇了撇嘴说:“那水浑得跟芝麻酱似的,有啥好看的?”我当时没接话,可心里也犯嘀咕。直到站在瀑布边上,被那水声震得胸口发麻,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

那水不是“浑”,是“厚”。每一立方米的水里裹着几十斤泥沙,它们从青藏高原一路滚下来,把石头磨圆了,把山崖劈开了,到了壶口这儿,挤着挤着就挤成了黄铜的颜色。阳光照上去,整条河像一块流动的金属,又像一锅熬到了火候的老汤。浪头翻起来的时候,能看见水纹里一丝一丝的黄,那是细沙在跳舞。旁边有个戴草帽的大爷拿矿泉水瓶接了一瓶水,搁在石头上沉淀,没一会儿瓶底就积了一层泥。他乐呵呵地说:“这才是黄河味,拿回去给孙子看看。”

最让我吃惊的是那些拍黄河的人。有个穿冲锋衣的大哥扛着三脚架,在泥地里站了俩钟头,就为了等一朵浪花拍到最佳位置。还有个扎马尾的姑娘,举着手机直播,对着镜头喊:“家人们看!这就是黄河!不用滤镜!原相机直出!”我凑过去瞅了一眼她屏幕,发现弹幕里全是“哇”和“牛逼”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黄河根本不需要什么“美颜”,它自带一种粗粝的、不管不顾的好看。

我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段,水势缓了些,露出大片大片的河滩。泥滩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脚印,有人的,有狗的,还有一溜细长的鸟爪印。岸边摆着几艘橡皮筏子,船工蹲在筏子边上啃馒头,见我看他,就招呼道:“坐不?带你漂一段,保证让你知道啥叫‘黄河在咆哮’。”我没敢坐,倒不是怕,就是觉得那筏子看着太单薄了,搁不住黄河那脾气。

傍晚时分的壶口最好看。太阳斜下去,水雾里架起一道彩虹,从山西这头跨到陕西那头。两岸的崖壁上,酸枣树挂满了红果子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我坐在石头上啃面包,面包渣掉进水里,一眨眼就被冲没影了。旁边一个写生的老先生支着画架,颜料盒里全是土黄、赭石、熟褐。他跟我说:“画黄河不能用‘干净’颜色,得脏着画。”我盯着他的画看了半天,觉得那画布上的黄,比真的黄河还要黄河。

回去的大巴上,我翻相机里的照片,发现有一张拍虚了,反而最好看——水是虚的,山是虚的,只有一道黄乎乎的光影从画面中间劈过去,像谁拿大笔抹了一下。我把这张设成了屏保。表姐后来问我黄河啥样,我想了想说:“你见过老铁匠打铁吗?就是那种通红通红的、火星子乱蹦的架势。黄河就是大地在打铁。”她愣了一下,说这什么破比喻。可我觉得,就是这个意思。

我们家有一张老照片,黑白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照片上,一个穿粗布褂子的年轻人站在河边,身后是翻着浪花的河水,河对岸的山影模糊得像水墨。我爸说,那是爷爷二十岁时在黄河边照的,那年他刚参加治河工作队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1958年夏,于花园口。”

我从小听爷爷讲黄河。他讲黄河发大水时怎么拿门板救人,讲冬天凌汛时怎么在河面上炸冰,讲河工们蹲在堤上吃窝头就咸菜。可我总当故事听,左耳进右耳出。直到去年爷爷病重,有天忽然精神好了些,让我扶他坐到窗前。那天正好下了场透雨,窗外的排水沟哗哗淌水。爷爷盯着那条小水沟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这水声不对。黄河的声音,比这粗。”他说话已含糊,可“粗”那个字咬得特别清楚。

我忽然想起小学时跟爷爷去过一次黄河大堤。那年他七十岁,非要骑三轮车带我去,说“看看你爷爷修过的堤”。堤很高,他推着三轮车爬坡,脊背弯成一张弓,汗珠子砸在土路上,洇出一个个小坑。到了堤顶,他指着河对岸说:“那边原来有个村,发大水时整个冲没了。我抢出来一个小孩,那孩子现在该跟你爸一般大了。”他说这话时,河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他也不理,就那么盯着河水看,好像那浑水里还藏着什么没捞出来的东西。

后来我查资料才知道,爷爷那辈河工有多苦。没有挖掘机,全靠独轮车和箩筐,一筐土一筐土地往堤上堆。冬天的河水冷得刺骨头,他们得砸开冰凌下水干活。我问我爸:“爷爷就没抱怨过?”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:“抱怨啥?那时候的人觉得,能把黄河治住就是天大的本事。你爷爷有回累得吐血,还跟人说‘没事,黄河没发脾气就行’。”

去年冬天,我陪爷爷最后一回去了河边。他已经走不动了,就坐在车里看。那天有雾,河面灰蒙蒙的,对岸什么都看不清。爷爷摇下车窗,听了听风声,忽然笑了:“你听,黄河在说话。”我竖起耳朵,只听见风刮过枯芦苇的簌簌声。可他坚持说那就是黄河在说话,还说“它在说,今年冬天不冷”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糊涂了,可我没打断他。他闭着眼听风的模样,像极了照片上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。

爷爷走的那天,我爸把那张老照片放进了他上衣口袋。出殡路上经过黄河大桥,我爸忽然停了车,对着窗外喊了声:“爹,咱到家了!”车上的人都哭了。我那时候才明白,对爷爷那辈人来说,黄河不只是条河。它是他们修的堤、他们扛的筐、他们流的汗,是刻在他们命里的东西。

今年春天,我沿着爷爷当年修堤的路线走了一趟。大堤上种满了杨树,风一吹哗啦啦响,跟流水声似的。我在一处旧闸口碰见个放羊的老汉,问他认不认识当年修堤的人。他说:“咋不认识?我爹就在堤上做过饭。那时候的人傻哩,把堤修得比房基还结实。不过也多亏他们傻,后来再大的水都没漫过去。”他指了指远处:“你看现在,铁牛、石头护坡,比那会儿强多了。可人不能忘了老辈种树,后辈乘凉。”

我蹲在堤上拔了根草嚼了嚼,又苦又涩,跟爷爷当年嚼的应该是一个味。我把那张老照片翻拍了一份,放在钱包里。有时候翻出来看看,觉得那上面的黄河水还是活的,还在流,从1958年一直流到今天,流到我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