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期三下乡调研心得体会范文4篇
七月流火,暑气蒸腾。我随着学院“三下乡”调研队踏上了前往黔东南山区的路途。此行目的,是调研当地传统村落的非遗手工艺生存现状。出发前,我查阅了大量文献,满以为心中已有丘壑,可真正走进那些藏在云雾深处的苗寨时,才发现纸上得来终觉浅。
第一站是雷山县的一个苗绣工坊。推开木门,几位绣娘正低头飞针走线,阳光从窗棂斜斜洒下,照在她们布满细密皱纹的手上。我按照事先拟好的提纲提问:“请问您觉得目前苗绣产业化的最大瓶颈是什么?”一位大姐抬头笑了笑,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:“姑娘,你先坐下,看看我绣的这只蝴蝶。”她指着布面上半成的图案,讲起蝴蝶妈妈的故事,讲起她七岁跟外婆学绣花的往事,讲起前些年年轻人外出打工、绣品卖不出去的苦闷。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我的问卷里那些“产业化路径”“市场接受度”的词汇,与她们的生命经验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们调整了调研方式。不再举着录音笔直奔主题,而是跟着绣娘们去赶集,坐在灶台边帮她们剥毛豆,听她们用苗语夹杂汉语闲聊。在从江县的一个侗布染坊,老匠人吴叔带我们上山采蓝靛草。他蹲在陡峭的坡地上,一边拔草一边说:“你们大学生总问怎么把布卖到城市去,可我想的是怎么让这山上的蓝靛草不断种。”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。我们习惯了用“发展”“振兴”的框架去审视乡村,却很少蹲下来,听听土地本身的声音。
最难忘的是在榕江县一个侗族大歌传承点。晚饭后,几位歌师在鼓楼下教孩子们唱侗歌。没有乐谱,没有指挥,多声部自然流淌,像山泉穿过竹林。我跟着学了一段,总是跑调。一位阿婆拉着我的手说:“不急,你心里有歌,嘴就会唱了。”那一刻,晚风里飘着稻花香,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“文化在生活里活着”。我们调研报告里那些“传承困境”“保护机制”的论述,在这样鲜活的歌声面前,显得多么苍白。
十五天的调研结束,我的笔记本上记满了故事,而不是数据。回程的车上,带队老师问我们最大的收获是什么。我想了想说:“学会了闭嘴。”是的,这次三下乡让我明白,调研不是去“发现问题”,而是去“遇见真实”。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推演出来的对策,往往抵不过田埂上一句朴素的乡音。真正的学问,或许就藏在绣娘指尖的茧里、染匠沾满蓝靛的指甲缝里、歌师沙哑的喉咙里。
回到学校后,我重新修改了调研报告。删掉了那些宏大的框架,把绣娘大姐讲的蝴蝶妈妈的故事放在了开头。我知道,这份报告可能不够“学术”,但它至少诚实地记录了我看见的乡村——不是需要被拯救的、落后的乡村,而是坚韧的、有自己逻辑的、正在努力寻找出路的乡村。而我,一个曾经带着预设答案下山的大学生,终于学会了先蹲下来,再提问。
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摇晃了六个小时,终于停在村口那棵千年红豆杉下。我拖着行李箱下车,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混着牛粪和野草的味道。这是我第二次参加“三下乡”,大一时跟着学长学姐走马观花待了三天,拍了几百张照片写了篇宣传稿就回去了。这次不一样,老师要求我们驻村两周,完成一份关于乡村空心化与留守老人照护现状的深度调研。我心里其实没底,但想着总归比坐在教室里吹空调强。
第一天入户走访就给了我当头一棒。按照随机抽样名单,我敲开了刘奶奶家的门。八十岁的老人独居,三个儿子都在广东打工。我掏出问卷问:“您每月领取的养老金够用吗?”老人耳背,我喊了三遍她才听清,然后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裹着皱巴巴的存折和几张病历。“姑娘你帮我看看,这上面扣的钱是啥意思?”我凑过去辨认,是慢性病门诊报销后自付的部分。接下来的半小时,完全脱离了问卷。她跟我讲小孙子今年考上县中但学费还差两千,讲屋顶漏雨找人修花了八百,讲门口的柿子树今年挂果多却没人摘。我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空白处记,问卷上的标准选项一个也没勾上。
那天晚上整理材料,我突然意识到问题出在哪。我们的调查问卷是学院老师按照城市养老模型设计的,可乡村老人的经济账、情感账、土地账,哪是几个选项能框住的。第二天我跟带队老师商量,把半结构式访谈作为主要方法,问卷只作辅助。老师同意了,还开玩笑说:“看来你是被刘奶奶上了一课。”
接下来几天,我跟着村医张叔巡诊。他摩托车后座绑着药箱,在机耕道上颠簸,我在后面小跑跟着。到五保户赵爷爷家时,张叔一边量血压一边骂:“让你别吃咸菜你不听,再这样下去药白吃了。”赵爷爷嘿嘿笑,说咸菜下饭。张叔转头对我说:“他们这代人,吃饭是第一位,健康观念得慢慢磨。”从赵爷爷家出来,张叔指着远处一片荒田说,那是老周家的三亩地,老周两口子去年去城里带孙子了,地就荒着。“你们调研报告里写土地流转,写了吗?写了也没用,真正的问题是种地不挣钱,老人种不动,年轻人不愿种。”这话糙,但理不糙。
让我最触动的是第七天下午。那天没安排走访,我坐在村委会院子里帮会计整理台账。几个放暑假的孩子围过来,其中一个小男孩盯着我手里的笔记本电脑问:“姐姐,这个能放动画片吗?”我说能,他就熟练地打开网页搜《猪猪侠》。旁边小女孩说:“我爸妈在手机里,我想他们了就发语音。”我问她多久见一次爸妈,她说“过年”。语气平常,像在说今天中午吃土豆。我心里堵得慌,又不知道怎么接话。后来我给他们放了半个钟头动画片,几个小脑袋挤在一起,笑得前仰后合。那一刻我觉得,自己能做的太少了。
驻村最后一天,我单独去跟刘奶奶告别。她硬塞给我一袋煮鸡蛋,说路上吃。我推辞不过,接过来时发现袋子底下还塞了张纸条,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:“姑娘,谢谢你听我唠叨。”我鼻子一酸。两周前我连问卷怎么开场都发怵,现在却能坐在门槛上跟老人聊一整个下午。这变化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难。
回校后写调研报告,我在引言里删掉了那些“乡村振兴背景下”“老龄化趋势加剧”的套话,直接写刘奶奶的存折、张叔的摩托车、小男孩的动画片。指导老师看了说太感性,我说这就是我看到的真实。最后报告得了良好,但我更在意的是,我学会了用脚丈量问题的方式。下次再来,我不会再带着框框下山了。
决定报名“三下乡”时,我脑子里全是蓝天白云、梯田如画、篝火晚会的画面。作为城市里长大的孩子,我对农村的全部想象来自短视频和课本。真正让我清醒的,是出发前培训会上老师的一句话:“你们是去服务的,不是去体验生活的。先把姿态放低。”我当时不太服气,心想我好歹也是高考六百多分考进来的,怎么就不能给村里做点贡献了?后来十四天的经历,结结实实给我上了一堂“做人与做事”的课。
我们小分队的任务是协助村委会整理档案、开展防溺水宣传和辅导留守儿童功课。第一天到村委会,我踌躇满志地打开电脑,准备把那些发黄的纸质档案录入电子表格。村支书老陈递过来一摞材料,我翻了翻差点没晕过去——里面混着八十年代的宅基地证明、九十年代的计划生育台账、近年的低保申请书,纸张有油渍有虫蛀,字迹潦草还夹杂方言词。我硬着头皮录了三十份就卡住了,因为根本分不清“社员”和“村民”在当年是不是一个意思。老陈看我抓耳挠腮,笑着搬来一摞旧文件汇编,说:“小伙子,慢慢来,这些档案比我儿子岁数都大。”
那几天我天天泡在档案室里,从中午坐到天黑。整理到第五天,我忽然摸出了门道——八十年代的宅基地证上盖的是公社管委会的章,九十年代改成乡政府,2000年后才统一成县政府。顺着这条线,我把全村宅基地档案按时间理成了一条完整的链。老陈看了直拍大腿:“哎呀,这几处纠纷搞清楚了!上周两家还为边界吵架呢。”那一刻我特别有成就感,比期末考试拿高分还高兴。原来知识用对了地方,真能解决问题。
下午是辅导功课时间。七八个孩子围坐在村活动室的乒乓球桌旁,从小学二年级到初一都有。我负责数学,讲分数加减法时用苹果举例,结果一个叫小宇的男孩说:“姐姐,我们家的苹果都卖掉了,自己不吃。”我愣了一下,第二天从镇上买了二斤苹果带过去,切开分给他们边吃边讲。小宇学得最快,后来他悄悄跟我说:“姐姐你明天还买苹果吗?我保证考一百分。”我笑着说不行,你考一百分我送你一本漫画书。结果他期末真拿了满分,我回城后寄了一套《大中华寻宝记》给他,他奶奶打电话来说孩子天天抱着书看。
最累的是防溺水宣传。我们沿河巡查,在危险水域钉警示牌,挨家挨户发传单。有些老人不识字,我们就蹲在门口念给他们听。有一天午后特别热,我跟队友小周走到村东头水库边,看见三个半大孩子在岸边玩水。小周扯着嗓子喊他们上来,一个男孩回头做了个鬼脸。我们干脆坐在岸边不走了,盯着他们。后来一个孩子说:“哥你别盯着了,我们不敢下去还不行吗。”走的时候他问我:“你们大学生以后还来吗?”我说来。其实我心里也没底,但那个“来”字说出口的时候,觉得特别踏实。
回程那天,村委会给我们开了个简短的欢送会。老陈送每人一袋自家晒的笋干,说:“谢谢你们,这帮孩子这个暑假懂事多了。”我拎着笋干坐在大巴上,想起第一天嫌档案室灰尘大戴两层口罩的自己,觉得有点好笑。这十四天我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就是理档案、教算术、沿河走圈。但我知道了档案怎么分类、苹果怎么讲分数、夏天水库边有多危险。更重要的是,我明白了服务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,是蹲下来、慢下来、一遍不懂讲三遍。
下学期我还要报,这次想学怎么跟村干部一起算村集体的账。
车子驶过最后一道山梁,目的地出现在视野里——一个被翠竹和稻田包围的小村庄。这是我第三次参加“三下乡”社会实践,前两次分别去了湘西和皖北,而这次的目的地是赣南一个以油茶种植为主的村子。带队的是我们学院的王教授,一位做乡村经济研究二十多年的老学者。出发前他对我们说:“这次调研不用带问卷,带一双眼睛和一对耳朵就够了。”我当时没完全明白,十五天后,我懂了。
村子不大,三百来户人家,青壮年大多在广东和福建打工,留在村里的是老人、妇女和儿童。我们住在村小学腾出来的两间教室里,打地铺,吃派饭。第一顿饭是在村妇女主任李婶家。她端出一盘辣椒炒肉、一盘豆角、一碗丝瓜汤,笑着说:“乡下没什么好菜,你们城里娃别嫌弃。”我连说好吃,倒不是客气,那猪肉确实香。李婶说这是自家养的土猪,吃红薯藤长大的。我说那能卖不少钱吧,李婶摇头:“养一头猪要十个月,卖也就两千来块,不如出去打工一个月。”后来几天我才知道,全村养猪的不到二十户,都是自家过年吃或送亲戚,没人指着这个挣钱。
王教授带着我们做的调研题目是“小农户与现代农业的衔接”。听起来很大,但落到村里就是几件具体事:油茶谁在种、怎么卖、卖什么价。我们跟着村合作社的周理事长去油茶山转了一圈。周理事长四十来岁,前些年在外做小工程,后来回村承包了三百亩油茶林。他指着漫山的油茶树说,这树五年才挂果,八年才丰产,前期投入大得很。我问他一亩能挣多少钱,他算了笔账:丰产期每亩产茶油五十斤左右,按市场价一斤六十算,毛收入三千,扣除人工、肥料、采摘,净落一千出头。“比打工强点有限,但自由,能照看家里。”他说最愁的是销售,村里没有像样的榨油坊,鲜果卖不上价,干果压榨后自家灌瓶放网上卖,物流成本高,回头客不稳定。
那几天我们兵分两路,一路跟着周理事长跑镇上问榨油设备补贴政策,一路在村里入户聊种植意愿。我分在入户组。走了四十多户后,发现一个规律:种油茶的多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,每家也就三五亩,散种在房前屋后,不成规模。问他们为什么不多承包些,回答几乎一致:“老了,搞不动。”“娃不在家,种多了收不过来。”也有例外,一个叫水生的大哥三十多岁,去年刚回乡,把自家二十亩荒山全开了出来种油茶。问他为什么回来,他说小孩要上初中了,老人管不住,得回来盯着。“顺便把山搞起来,不说挣大钱,至少不比外面差太多。”他说这话时正在院子里给油茶树苗浇水,夕阳照在他后背上,影子拉得老长。
最让我长见识的是王教授带队做的“一个农户的收支账”。我们选了水生家做样本,跟他两口子坐下来,一笔一笔算去年全家的进项出项。收入部分:打工存下四万二、卖茶油八千、养猪卖了两千、水稻补贴和公益林补助加起来一千多。支出部分:孩子上学伙食费三千、老人看病自付部分四千、人情往来一年六千、农资和修农机三千、日常开销一万左右。算到年底结余,水生媳妇叹了口气:“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,最怕老人住院。”王教授在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两页,最后对水生说:“你这账在村里算中上水平了,至少没欠债。”水生苦笑:“那是,欠债的几家你们没看见。”
十五天结题时,我们的调研报告没有用那些时髦的分析框架,就是把走访日记和收支账本整理成了几万字的白描。王教授说这才是真东西,拿回去给相关部门看,比一堆模型有用。回校火车上我翻自己的笔记,发现一开始我记的全是“油茶出油率”“亩产效益”这样的词,越往后记的越是人——周理事长怕鲜果掉价的心焦、水生媳妇算人情账时的苦笑、李婶说“娃们回来过年才热闹”时亮起来的眼神。我突然理解了王教授出发时说的那句话:乡村的事,说到底都是人的事。数据是工具,人心才是落点。
这次调研回来后我改了自己毕业论文的方向,不写宏观的产业政策了,改做一个村的油茶合作社个案研究。我知道这事急不得,但我愿意蹲下来,一颗一颗地数茶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