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初雪作文范文3篇
北京的初雪,总是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。它不像东北的雪那样铺天盖地、理直气壮,也不像江南的雪那样羞怯迟疑、落地即融。北京的雪是有脾气的,它先派几粒雪霰来探路,噼噼啪啪敲在窗玻璃上,像谁在远处拨弄算盘珠子。等人们半信半疑地推开窗,真正的雪才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不急不缓,一副见过大世面的从容样子。
我记忆最深的是前年那场初雪。那天正好是周末,胡同里的早点摊刚支起棚子,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掀开,白雾蹿上去,和天上的雪搅在一处,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上的云。卖豆汁儿的大爷也不急着收摊,拿把扫帚慢悠悠地把摊前的雪往两边拨,嘴里念叨着:“瑞雪兆丰年呐,您慢着点走。”骑车的人把车铃按得叮当响,后座上绑着刚买的大白菜,雪落在菜叶上,绿白相间,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。
我最爱看雪落在故宫的琉璃瓦上。金黄的瓦垄被白雪填平,只露出一点点檐角的轮廓,远远望去,整座宫殿像是盖了一层厚厚的糖霜。角楼下的护城河还没冻实,雪片落进水里,倏地就不见了,像一群白色的小飞虫扑进深色的绸缎。有穿汉服的姑娘撑着油纸伞在筒子河边拍照,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雪,她转个身,雪就簌簌地往下掉,摄影师喊“别动别动”,她就真的定在那里,连睫毛上的雪花都不舍得眨掉。
北京的初雪还有一个妙处:它总能把最寻常的景致变得不寻常。路边的共享单车车座上积了圆圆的一小坨雪,像谁给每辆车都发了一个白面馒头。小区里的快递柜顶上被雪盖得严严实实,取快递的人踮着脚伸手去够,指尖碰到雪,凉得一缩,旁边遛狗的大妈就笑:“急什么,雪又不会把您的快递吃了。”那狗倒是欢实,在雪地里撒欢打滚,起来时鼻尖上沾着雪末,像个刚偷吃了糖霜的孩子。
雪停之后,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整座城亮得晃眼。屋顶上的雪开始化了,滴滴答答地顺着房檐往下淌,在墙根儿汇成小小的水洼。孩子们攥着雪球追跑,手套湿透了也不管,非要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才肯回家。我站在景山上看下去,中轴线两侧的屋顶一片素白,只有几株老松从雪里探出墨绿的枝子,像是谁在白纸上随手点了几个墨点,疏疏朗朗的,特别好看。
这就是北京的初雪。它不急着把世界变白,而是先让屋檐、树梢、车顶慢慢积起来,像一位老茶客不紧不慢地往盖碗里续水。等整座城都裹上了银装,它又悄悄收住,把剩下的好天气还给太阳。但只要你见过那一场初雪,你就忘不了胡同里飘着的豆汁儿香混着雪的清气,忘不了琉璃瓦上那一层温柔的糖霜,忘不了这座古老而匆忙的城市,在雪里忽然慢下来的模样。
北京人等初雪,比等任何节气都心诚。立冬一过,朋友圈里就开始有人问:“今年什么时候下雪?”气象台每回预报“西部山区有零星小雪”,城里人就伸长了脖子往西山方向看,结果只看见灰蒙蒙的天。直到某天清晨推开窗,眼前忽然白了一亮,这才长出一口气:来了。
今年的初雪来得悄没声儿。头天晚上天气预报还含糊其辞地说“局地有零星飘雪”,谁也没当真。夜里我起来关窗,看见路灯底下有细碎的亮片在飞,还以为是楼上的晾衣绳掉绒毛。第二天一睁眼,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全白了,像一夜之间愁白了头。楼下的车都顶着圆滚滚的雪帽子,一辆挨着一辆,像幼儿园门口排队等家长接的小朋友。
我住的小区门口有条不大的街,平时车来车往,喇叭声从早响到晚。那天早上忽然安静了,雪把声音都吸走了似的。煎饼摊的阿姨把推车顶上的雪扫干净,支起挡风的塑料布,铁板烧热了,磕鸡蛋的声音格外清脆。排队的人缩着脖子跺着脚,前面的大哥回头冲后面的大爷乐:“您说这雪一下,煎饼都得排队,平时可没见您起这么早。”大爷把手揣在袖筒里,嘿嘿笑:“雪天吃热煎饼,香。”
中午雪越下越大,单位楼下的花坛成了孩子们的战场。几个年轻同事饭都不吃了,跑下去堆雪人。雪人的脑袋是拿食堂的泔水桶扣出来的,歪歪扭扭地安在身子上,拿两个黑色垃圾袋系成领结,又不知谁贡献出一副旧墨镜给雪人戴上,路过的同事都掏出手机拍。保安大叔在旁边看着,嘴上说着“别把花坛踩坏了啊”,自己倒先伸手往雪人脸上按了个胡萝卜鼻子。
下午雪渐渐小了,成了稀疏的雪粒子。我出门办事,走在胡同里,头顶的槐树枝上积的雪被风一吹,簌簌地落进后脖颈,激得人一哆嗦。胡同拐角处有个修鞋的老爷子还在出摊,小马扎旁边支着把旧伞,伞面上积的雪顺着伞骨往下滴。有年轻人路过喊:“大爷,这么冷还出摊啊?”老爷子拿锥子扎着鞋底,头也不抬:“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出来还能瞅瞅雪景。你还别说,这雪把咱这破胡同衬得跟画儿似的。”
我办完事往回走,路过护城河。河沿上的栏杆积了厚厚一层雪,有个姑娘拿手指头在雪上画了个笑脸,又画了个太阳,旁边写着“瑞雪兆丰年”。河对岸有人在遛一只柯基,那小短腿在雪里趟着走,屁股一扭一扭的,雪深的地方只剩个狗头露在外面,活像一块移动的焦糖布丁。遛狗的是个戴毛线帽的小伙子,边走边冲手机里喊:“妈您看,狗都找不着腿了!”
傍晚雪停了,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,夕阳从缝里射出来,照在雪地上,泛着一层淡淡的粉。街边的水果摊把冻得硬邦邦的柿子摆出来,橙红色的柿子衬着白雪,格外扎眼。摊主拿个小扫帚一遍遍扫着摊前的雪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京剧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,和远处学校放学的铃声混在一起。忽然觉得,北京的初雪最动人的地方,恰恰不在那些名胜古迹,就在这些胡同转角、煎饼摊前、护城河沿儿上,在普通人在雪天里依然热气腾腾地过日子的劲头里。
北京的初雪是有前奏的。头天傍晚,天就阴得沉沉的,像谁拿灰布蒙住了整片天。风也停了,树梢纹丝不动,空气里有一股潮润的、铁锈似的味道。老北京人说这叫“雪腥味儿”,闻着味儿就知道雪在路上呢。果然,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窗台上就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糁子,拿手一碰就化了,凉丝丝的。
我是在北京读的大学。大二那年冬天,初雪来得特别晚,都快十二月底了,还不见一片雪花。宿舍里几个南方来的同学天天看天气预报,有一个福建的哥们儿甚至把手机天气App的雷达图开到最大倍,就为了逮住那片“可能产生零星飘雪”的云。结果某天夜里十一点多,隔壁宿舍忽然有人砸门:“下雪啦!”整层楼的人都疯了一样往回跑,有人裹着被子穿着拖鞋就冲出来了。那雪真小啊,稀稀拉拉的在路灯底下才能看清,但所有人都在楼下仰着脸,像一群朝圣的信徒。福建那哥们儿伸出手掌去接,一片雪花刚落到手心就化了,他急得直嚷嚷:“别化别化!我还没看清楚呢!”旁边山东的同学就笑:“你当是摆盘呢还看清楚。”
第二天早上雪竟然积住了。那是我印象里最热闹的一个早晨。宿舍楼前的空地上,南方同学在雪里蹦着跳着拍照,还有两个广东的女生把围巾铺在雪地上,往上撒雪玩,说是没见过这么软的雪。食堂门口更热闹,卖包子的窗口排着长队,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刚出锅的肉包子,热气腾腾的,咬一口,肉汁混着雪天的冷空气,格外香。有个哥们儿买了包子舍不得吃,拿在手里当暖手宝,被食堂阿姨看见了,隔着窗口喊:“小伙子,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!”他嘿嘿笑着:“阿姨,我先暖会儿手,雪把您这窗口都衬漂亮了。”
上午上课,老师破天荒地没点名。老教授进教室时肩膀上落着雪,他拍了拍大衣,笑着说:“今儿这雪一下,咱们这栋楼从外面看跟个奶油蛋糕似的。你们是不知道,我骑自行车来的,一路上捏了八回闸,雪太滑了。”底下同学都乐。那堂课讲的是沈从文的《边城》,老教授讲到翠翠在渡口等爷爷那段,忽然停了停,望着窗外说:“你们看,这雪落在梧桐树上,树枝都弯了,像不像翠翠弯腰舀水的样子?”大家齐刷刷扭头去看,还真像。那堂课谁也没走神,窗外的雪和书里的湘西,就这么被一个比喻连在了一块儿。
中午雪越下越厚,校园里到处是打雪仗的。操场上有几个男生拿雪堆了个半人高的“冰墩墩”,拿两个瓶盖当眼睛,丑得不行,但围了一圈人拍照。图书馆门口的台阶被雪盖得看不出原样,管理员大爷拿把大扫帚吭哧吭哧扫出一条道来,扫到一半自己先乐了:那台阶扫出来的形状,活脱脱就是一根大骨头。路过的学生都掏出手机拍,大爷还配合地摆了个叉腰的姿势:“拍吧拍吧,回头让我闺女看看,她爸在北大扫雪都能扫出花来。”
傍晚雪小了,我和室友沿着未名湖溜达。湖边的石舫上积了厚厚的雪,有个小孩儿趴在石舫的船舷上,拿手指头在雪上画画。他妈妈喊他走,他头也不抬:“等会儿,我给雪人画个眼镜!”我们走过去一看,他画的是个戴圆眼镜的雪人脑袋,眼镜框歪歪扭扭的,镜片上还各点了一个点,说是“反光”。室友笑得不行,蹲下来帮他在雪人脑袋旁边补了俩耳朵。那小孩儿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姐姐,雪人晚上会冷吗?”室友愣了愣,把围巾解下来绕在雪人脖子上,说:“这下就不冷了。”
回宿舍的路上,路灯亮了。雪在灯光下像无数细碎的金箔在飘,地上已经白得发蓝。福建那哥们儿发来微信,是一张他堆在宿舍阳台上的小雪人,配文:“北京初雪,我堆了个我。”照片里那雪人巴掌大,歪戴着他的棒球帽,笑得憨憨的。我回他:“你这雪人过不了今晚就得化。”他秒回:“没事,我拍了照,化了也是我手机里的雪人。”
后来我毕业离开了北京,但每到冬天,总会想起那场初雪。想起食堂阿姨隔着窗口喊人,想起老教授拿雪打比方,想起小孩儿给雪人画眼镜,想起阳台上那个巴掌大的小雪人。北京的初雪就是这样,它落在故宫的琉璃瓦上,也落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;落在大人物的诗里,也落在食堂包子的热气里。它不挑地方,只挑人——挑那些在雪天里还愿意抬头看、伸手接、咧着嘴笑的人。

